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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非“屏障”这个词儿不可,想给云际山定位。 在《现代汉语词典》国度里,“屏障”的寓义是:像屏风那样遮挡着的东西,多指山岭、岛屿等;遮挡着。而在我的感受里,“屏障”是呵护、是偏爱,更是孕育和仓储。
清康熙三十二年(1693)《建宁府志》如数家珍—— 铁狮山,在府城南三里许…… 紫芝山,在铁狮山右…… 云际山,在铁狮山左,自顶分岗而来…… 梅仙山,在府城南二里…… 升山,亦名朗山…… 覆船山,形如覆船……
丘陵地带,像芝城溪南这样的峰峦数不胜数。为什么惜墨如金的史志竟舍得耗上七八百字的篇幅?是什么使这几座貌似平常的冈峦名垂千史?
兴许是出于简约,或缘于“时有云雾罩无际”之诗性,极富审美情趣的建瓯人现今习惯将溪南诸如云际山、铁狮山、紫芝山、覆船山、文笔峰等叠嶂的山峦统称为云际山。仰望云际山,攀登云际山,探幽云际山,赞美云际山,不仅缘于它贴近城郭独占地利树木蓊郁空气清新宜于游览,不仅缘于它仅403米的海拔就将鸟瞰溪畔芝城一览周遭层峦做得恰到好处,不仅缘于驻足山巅好观看新嫩的日出稠蜜的落日如梦如幻的雾海波澜壮阔的云瀑,更缘于它是一座古城池的屏障,一方地域文化的屏障,通体蕴藏着散发着穿越远古承接现代酽酽的人文气息。
二
前临两溪融汇,背倚云际山。巍然,厚实,蜿蜒呈椭圆形石基土筑砖垒的城墙守护着一座方圆约两平方公里的城池。东西南北四大显赫的城门把守严密开合有度行人络绎。城墙外西侧有座香烛暖煦酒食长供的汉闽越王行祠,是为纪念闽越王无诸。城内街巷规整、郡衙威仪、屋宇栉比、阁亭点缀、人烟鼎沸、车水马龙、商贾兴盛…… 而那“形如覆船”只是个精致的描摹。后面出场的人物和事件才是硬壳壳的内核——
吴永安中,太宁王蕃尝筑城山下。陈太康中,刺 史骆文广亦尝徙郡治于山之北。
遥想既愉悦,也沉重。 这是一座怎样的城池?这是一座建于公元260年的古郡城,一座江南山水交辉风光秀美的古郡城,一座福建历史上首置的聚荣耀与苦难于一身的引领风骚数百载的古郡城。
我的印象里,建瓯人对“三国”故事情有独钟。小时候住在农村,似乎没多少文化的老农都能头头是道地侃起“三国”来。不仅因了精彩的《三国演义》,我想更多的与建瓯人的“三国”情结有关。文言文蕴味的史志,总是言简意赅。吴永安三年,即三国时260年。这对建瓯人乃至闽域拓展史来说,是个很特殊的值得铭记值得念叨的年份。 让时光倒流。让我们走在簇新的建安郡城的街上,最好是与载入史志“名宦功勋谱”中的首任太守王蕃谈古论今。我想,一定心潮澎湃。 旷世枭雄秦始皇在闽地设闽中郡,无奈山高皇帝远。“闽越悍,数反覆”,雄才大略的汉武帝虽采取了“灭之,徙其民于江淮间,虚其地”的灭迁政策,曾几何时,逃遁于山林的山越们还是聚集起来于建溪之滨自立冶县。196年汉献帝置建安县是在“屠东冶”平张雅叛乱的血腥下建的伟业。但强悍的闽越人还是不服汉朝统治,四年后又生反叛,逼得汉政权多次用兵平定,203年在建安县置会稽郡南部都尉府,是军事建制的机构,专司平定闽地事务。 浑浑噩噩。打打杀杀。辖建安、侯官(今福州)等10县其范围大致相当于今福建的建安郡,就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带着伤楚而又清越的啼声诞生的。北承江浙,南踞闽江上游,建安郡的设置,顺应了中原王朝经略闽地的战略愿景,正如乾隆《福州府志》所述,“七闽,至三国吴时,始通中国”,它翻过了闽越人地域封闭争斗残杀落后分散的历史旧页,掀开了地域文明的发展被置于中原政权整体拓进方略之中的历史新页,标志闽地正式接受中央王朝统治。 拓展闽地恢宏的社会进程的先行者,建安郡当之无愧。 智慧三国,经营三国。三国时期的建安郡,是建瓯漫长历史进程中第一回合的兴盛期。晋初建安郡居有3800户,18000人,可谓人丁渐趋兴旺。晋代时建安郡虽因闽地第二郡晋安郡的设置其中心地位由全闽退至闽北,但它是幸运的,它远离动乱不堪的晋王朝,而后又喜逢南北朝刘宋前期的“元嘉之治”,至424年华谨之太守将郡城迁至溪北黄华山麓时,这座经营了164年的郡城,可以设想一定有模有样,相当繁荣,堪称江南名城。但好景不长。南北朝刘宋后期开始就逢乱世,断断续续几乎乱到唐初。黄华山麓的郡城两度被乱军焚毁。133年后的557年郡治迁回溪南云际山麓。560年遭晋安郡陈宝应叛军洗劫。589年遭隋军屠城。随后曾一度沦废为属县。这是腥风苦雨漫长的冬季。拖着沉重战争创伤的建瓯,在流血,在哭泣,但没有倒下。 否极泰来。唐兴后的621年闽地第一州的建州州治设在云际山麓原建安郡城,这座承受太多苦难的城池,又一次成为全闽中心时代宠儿。这年“武遇之乱”中州民顽强抵抗,惨烈城破,后配合唐军平定叛乱收复了州城。这是否可理解为是走向复兴前不忘血耻气壮山河的“誓师”?至780年刺史陆长源将州治迁到溪北黄华山麓,159个春秋的州城,它见证了唐初的艰辛,更见证了盛唐时期建瓯的一派太平景象,可谓激流勇退,功成名就。
遗址不是墓地。在云际山麓的田头地脚走走,时不时蹲下抚摸残存的石基,嗅嗅古色古香的泥土,气息浓郁。当年先人选择在这里建郡安州,审时度势,善用地利——相对溪北、溪西,溪南一面靠山两面环水更利于防守——是睿智的。但溪南这片地到底不如溪北黄华山麓那片地开阔,将州城迁到黄华山麓,是很有远见的。怀古有伤感,也有欣慰。尽管岁月沧桑湮灭无情,但从风云三国至强盛大唐,在云际山麓演义了数百载可歌可泣的郡城州城史,它的影响深远,一如湖作用于周遭生态。
三
“寺入云无际,仙传地有灵。泉从天外落,人在雾中行。何处阿蒙宅,同符鸿渐名。总将吴下品,点缀入丹青。”这是明代建宁府知府龚道立题写的《云际山》。赏阅名宦骚客咏叹云际山的诗作,几乎都离不开佛寺。宋代著名诗人陆游1179年在建宁府建安县负责北苑贡茶事务时,常到云际山游玩,留下的《开元暮归》、《开元寺小阁十四韵》就对“野寺”情有独钟。不是只有“南有开元”吗,怎么建瓯也有开元寺?这云际山麓的开元寺为什么那么吸引诗人的眼球?原福州市林则徐纪念馆馆长王铁藩先生在《福建五个开元寺》文中说,唐玄宗738年诏天下诸州各建一寺,以纪年为名。福建有建州、福州、泉州、漳州、汀州5个开元寺。除汀州开元寺是新建外,其他4座都是选择州中规模最大的寺院改建的。建州开元寺前身为林泉寺,始建于建安郡城设置20多年后的280至289年间,可以说是与古郡城、古州城风雨同舟了。《明一统志》卷七十六载:“寺有丹青阁、一览亭、定光岩、观音岩、弥陀岩、陆羽泉、石龟池、宝月井,号八奇。”《建宁府志》记载的几百个佛寺,唯开元禅寺用墨最多,150多个字精辟地述说了开元寺的兴毁史。“本朝戊子,毁于兵”康熙年间撰的史志倒也不避讳。只是这简明的7个字太沉重了:1648年清军攻破建宁府城,在那场血刃三日整个芝城幸存者不足300人的屠杀中,遮天蔽日的烟焰里开元寺殉情似地陪了葬。现如今驻立于荒毁的寺址,有多少人痛惜:若开元寺还在,那么今天它就是全闽佛教徒顶礼膜拜和心驰神往的东南第一寺! 相比,开元寺近邻的光孝寺就幸运得多了。光孝寺初名隆兴,紧靠郡衙,建于建安郡风雨飘摇中将郡治迁回老郡城的第二年即558年,虽几度兴毁,但香火延续至今,渐成十方大丛林,独享“北有光孝”之盛誉。 就这样,开元寺、光孝寺,云际山麓的这两座寺庙,奠实了建瓯佛教在闽地的领先地位。
探寻遗址,查对史志:曾经座落于云际山山上山下冈岭峰峦、田畴城郭的还有南禅寺、地藏寺、文殊寺、升山教寺、资化教寺、永庆讲寺、观音教寺、罗汉教寺、龙福寺、方广教寺等寺院。方圆也就十来平方公里的地带,竟灵芝般地耸起这么多寺庙,真可堪称“千佛之国”。有人说,要领略建瓯佛教文化,溪南云际山是最好的胜地,这话地道。 道教也亲近这方土地。虽建瓯历史上道观甚少,但这里曾建有凝真观、南真观、文昌宫。近年来在云际山山腰永庆讲寺原址上新建三青宫,其影响仅次于城东的东岳庙。 儒家标志性遗迹有屏山书院、宋韦斋朱先生祠(朱熹之父环溪书院)、画卦亭(纪念朱熹少儿时在沙滩画八卦)。
是什么使溪南云际山这片土地与佛、与道、与儒这么有缘?我想,这既得于天时、地利,又托于人和。郡城州城治地,中心效应突显,自然便于佛道兴盛。还有,古人注重以林养山,涵灵孕秀。想必,那时的云际山是被奉为一座城池的风水林而加以保护的。依山眺水,冈峦殊异,古木参天,藤蔓缠绵,鸟啭泉泠,曲径通幽,这样的佳境,尤宜佛宜道。再看看“人和”又是怎样的一番气象。汉武帝元封初平定闽越之乱后,汉朝廷将大批闽越土著迁徙江淮,大批汉人陆续移入。东晋“衣冠南渡”,中原一带又有很多的汉民迁徙入闽。隋唐之后,自由迁徙入闽的人渐多。五代战乱,江北士大夫、豪商巨贾纷纷逃难来闽。在北人南徙中原文化春风拂拂之中,一定有佛的文化、道的文化,还有儒的文化。而闽地北部重镇云际山麓的建安郡城、建州州城,一准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既使后来州治迁到溪北,府治安在黄华山麓,但老郡城老州城的底蕴深厚,余荫犹存。我想,至 “戊子之役”前是这样。
四
山水寓情。山水养人。总体趋缓小有陡峭,沉雄但不彰显霸气,风景熙和而又偶添云雾诡谲。品读云际山,总感到它很接近建瓯人骨子里的某些东西,而且这些东西似乎在遥遥的郡城州城光景里就有了或逾了雏形。有了这点朦胧,就拉近了物我,怂恿了逻辑,累坏了思辨,一如贪婪者总想从沙石里析出点什么。
建溪和松溪勾勒出的芝城——建瓯城的别称,我的情感里她是爱称——酷似武汉三镇。而今有些人提起芝城似乎认知里只有溪北黄华山麓这块,老犯数典忘祖的毛病。
紫芝山,在铁狮山右。王审知据闽日,其山产紫 芝,故名。
《建宁府志》点提紫芝山的由来实有伏笔:“芝城”乃紫芝山“紫芝”——灵芝种类中之上品——之“芝”。王审知据闽在唐末,紫芝山产灵芝则更为远古,且不止一峦,云际山一带的生态好,峰峰冈冈都滋长。故隐约中,我总认为“芝城”的称谓并不是像人们认定的始于唐,应更早。 但不管始于何时,它的渊源在云际山。 “己卯上巳,晚霞初照。偕友自芝峰步归,见有草如莹,灼然光明。余曰:闻之落度生若者,名为芝草。采实食之,香气芬烈。此王者德及草木征也,因作赋志喜……。”这位“志喜”《瑞芝赋》的明代建瓯人谢宫锦倒不只是个性情中人,还是个悟性中人。从他的字里行间,我们似乎接近了灵芝身上一些精神层面的东西。灵芝又称神芝、仙草、瑞草。在有关先祖神农氏的传说中,灵芝被认为是能解百毒的神药。许多传说故事中,灵芝是能起死回生的仙丹。灵芝在佛教文化里是吉祥物。道家里灵芝更是“仙人之所遗”:色泽绛紫温厚,倩影劲健妍美,祥云般伞状奇葩,光彩夺目,略带神秘。与这样的大自然精灵攀亲带故的城池,可真“芝”福不浅:建瓯人热爱生活、夙祈吉祥、追求幸福,唯美的灵芝就是这座城市的憧憬、市标;建瓯人“家有诗书,户有法律”,唯洁的灵芝就是这座城市的名片、性格;建瓯人风雅,风雅得像一株高贵的灵芝,既便是一眼云际山的泉水,冠以“鹿乳”尚不解馋,还要请来茶圣“陆羽”,“一饮诗脾清,再啜凡骨蜕”;建瓯人也稍带“悍以劲”,似乎还可以从灵芝的野性里找到一如基因图谱中的某些因子。
修撰《建安志》的宋代侍御史张叔椿曾说,“建备五方之俗。”从建安、建州至建宁,建瓯人来自五湖四海,不仅民俗风貌呈现出五方融和的特点,建瓯人的心理气质、性格特征也很难划一,而是瑜中有瑕,良莠参差。迷恋于溪南云际山这片神秘而肥沃的土地,迷恋于“溪南文明”,我总不惜冷落上好风景,兼受诸如“建盏”、“建茶”、“建木”之类“建”字的默化,而热衷于对地域文化之人——“建人”,说长道短。 建人俭而带惰。矗于云际山文笔峰的善见塔始建于元代,三毁四建。从文化寓义的角度,不是塔的沧桑,我倒对塔的一个素色传说更感兴趣。说是唐初京城里有位道行高深的善见法师,云游时被云际山秀丽的风景吸引,就在山上结庐住下。一天下山挑水捡到一只拳头大小的瓦钵。瓦钵神奇装什么就生什么源源不断。生了很多钱盖起了光孝寺。于是四方和尚都汇聚光孝寺依赖瓦钵混日子。光孝寺和尚越多,瓦钵就涨得越大。善见法师担心这样会荒废僧人念经事佛,于是就将瓦钵弃于建溪深潭里。还担心它再涨大扰乱人心,就施法术让寺里的金钟飞上文笔峰化作宝塔,法师自己也变成盘绕在塔顶的护塔龙,永远镇住了瓦钵。关于塔的很多传说似乎总离不开镇妖,而善见塔却是用来镇“贪婪”、阻“懒惰”。传说像梦有“解”。这一别致的传说,暗含建瓯人的俭,是俭约,是勤俭。事农、从商、务工,小巷、谈吐、光饼,建瓯人都实实地恪守着俭。它还隐喻了建瓯人的“惰”,不是懒惰,而是“惮于远行”那种安于现状、小富即安的“惰性”。有时我还刨根问底地想,这“惰”,是不是建瓯人真把金瓯福地当着那只“宝钵”养成的? 建人义而小黠。建瓯由来已久的“崇吕现象”值得咀嚼。吕蒙是安徽汝南人,三国时吴国四大统军都督之一,比关羽在蜀国的地位高。他的最大功绩是让关羽败“走麦城”,为吴国夺回荆州。但因历史小说《三国演义》美化关羽,加上历朝历代君主神化关羽,“褒关贬吕”成了“正统”。但建瓯有异。吴国亡后建瓯人接纳了吕蒙后人。他们初始居住在云际山麓,将宅捐为寺(即前为林泉寺的开元寺)后,便移居它处。还有关于吕蒙的传说。说是吕蒙避难来到建瓯住在溪南。说是按朝廷旨意每个城门旁要建一座关帝庙,其它七个城门的关帝庙都建好了,唯南门因对吕蒙故宅,一破土就“电闪雷鸣、雨水带血”,只好顾及吕蒙,将关帝庙建在它处。建瓯房道连地村、龙村下杉溪村等地的吕蒙庙,至今香火不绝。建瓯人的崇吕习俗说明了什么?不顾朝廷脸色崇吕,仗义;不忘三国时吴国对建安郡的好,敬重吴国功勋卓著的名将吕蒙,记恩。重义、感恩的人,是有教养的人,是高尚的人。但稍作思忖,崇吕又拜关,两边都讨好,是不是有点“黠”的嫌疑?如果说这是小黠是种策略甚至是人之常情无可非议,但像王延政称帝的闹剧,就“黠”成“闽越悍,数反覆”之“小丑”典范了。王延政降后没皇帝当就当起了鄱阳王,倒也能伸能屈。这出闹剧里还有个能伸能屈的人物叫陈诲,建州人,王延政时代屡立战功,被南唐俘后又屡立战功,还被褒称为“忠义军节度使”。而像南宋、明代时的叶侬、刘大眼、吴顺和潘应选聚众叛乱,就更径直“黠”成逆贼了。再说说茶神张廷晖。世俗里神只能添加光环不容持异,但末成神之前的张廷晖,当年献茶园给闽王,与得到的据说也只是类似于司仪官的空衔的“阁门使”是否有价值偏离?历史事件是个案。但这些特殊的“个案”多少是会留下些许痕迹的,或者说它本身就是一种折射。 建人勇而略脆。“其民柔脆”,宋时两度在建瓯任知县、知府的宰相韩元吉知根知底。建瓯人这“柔脆”,有柔顺,也有脆弱。闽越人时常忍气吞声,以至于苟且偷安,虽出于弱小无奈,但对于后来这方土地的人是有影响的。像唐时建州刺史李乾佑惧怕黄巢攻城弃城而逃,像明时叶宗留逆贼攻打建宁城,守军弃城而逃,这类人这类事就不是一般的脆弱了,而是脆折了骨弱散了魂,是要刻上耻辱柱纳唾的。再说,历史上经历太多的战乱,太多的叛乱,太多的兵燹,太多的苦难,尤其是诸如建安郡城453年遭揭阳赭贼焚毁、557年遭长沙侯萧基焚毁、560年遭陈宝应叛军屠劫、589年遭隋军屠劫,建州州城建置伊始621年“武遇之乱”中遭洗劫,1269年宋末元初陀军造反兵败府城遭屠、1648年“戊子之役”遭屠劫等数度毁灭性的惨绝人寰的焚城和屠城,不可能不心有余悸。以至于现如今谈起建瓯人的时候,常会听到刚性不足,明哲保身之类的嗔责。但我还是强烈触摸到建瓯人更多的方刚血气,尤其是信步于云际山麓紧挨着古郡城的覆船山。曾有人怕“覆”嚷嚷着要改山名,也有人动了点心思写成“复船山”。怕什么“覆”呢?我倒认为此名取得好。船乃河流文明,三国吴时建瓯的造船业就旺,以山的形象呈现,不是最富创意的陈列、展示吗?至于“罹难”,也是种积淀、历练——有河就会翻船,不会因翻而不船,是“覆”奠实了远航。忌讳,多生于虚弱。敢以“覆船”去给城郭边的山命名,不正说明底气足勇气沛吗?英雄不疏远建瓯。仅就云际山麓就有三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值得讴歌。一位是建安郡首任太首王蕃,兴建闽地第一郡城,开创闽地政治教化先河,有胆有识,治郡有方,因刚正直言39岁就惨死在被鲁迅斥为“骄纵酷虐的暴君、卑劣无耻的奴才”孙皓的殿上。一位是南北朝天嘉年间建安郡太守萧乾,临乱不屈,率郡城吏民迂回郊野,同陈宝应叛军浴血奋战,顽强抵抗,收复郡城。再一位是建州第一任刺史叶灏,621年“武遇之乱”中率领州城吏民拼死抵抗,终因势薄力单,城破身亡。再后来,其实也不只一个练氏夫人。不仅有英雄个体,更有英雄群体。如1362年府城军民顽强抵抗激战半年击退陈友谅部,1561年苦战海寇死守城郭七日待戚继光援兵赶到痛歼来敌。1858年太平军杨辅清部围攻建宁府,建安知县刘镇之父子阵亡,府城军民抵抗月余击退太平军。后人对太平军评价如何是另码事。但站在1858年硝烟弥漫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建宁府城墙上,相信谁都会为这座倔犟城池的震天呐喊而感动的。真是英雄辈出。有人说要为历史上的英雄立碑。我想立不立碑倒无所谓,像云际山这样的青山就是最好的碑。更何况,英雄的血一直在这方土地流淌,在建瓯人的身上流淌。英雄建瓯。血性建瓯。希冀建瓯。 |